粮队与张沁的队伍把随身携带的全部可用的衣物、布毯等棉织物全拿了出来,将部分撕成了布条。高信命人调制了一大桶盐水,人人都用盐水沾湿布条蒙上面。而剩余的衣物和毛毯都用来盖在了粮车之上,就连张沁的部分营帐帐布都用上了。无奈是粮食太多布毯太少,依旧有些粮食露在外面。
禧兑有些看不明白,问孔正一,“孔哥,疫病除了传染人意外,还能传染了粮食吗?”
“那应该不会吧,我可没听讲过。”孔正一挠了挠脑袋。
“那为啥高掌柜为什么让我们给粮食盖上布?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嗨,堂主让你盖你就盖,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赶紧先干活!“
在最终出发之前,高信把粮队所有人都招呼到了一起,一边确认每个人的蒙面防护是否做好,一边嘱咐道:“各位!李家寨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周边有些疫病传染的迹象,大家做好防护快速过寨。清水道被尚离军占据,我们改道李家寨就多出了半天的路程,要赶在军令要求时间内抵达汴安城,就必须加紧连夜赶路。时间紧迫,晚食待过寨二里地之后,大家就在路上将就解决。入夜后可能才能稍作休息了。大伙儿加把劲!
等上了马车,禧虎问道:“高堂主,那张连尉的队伍也和咱们一起吗?”
高信催驾着车马前进,直到队伍动了起来,才慢慢的回答道:“张沁是个有担当的军人,以前就上过战场打过仗。他本来是想要坚持将队伍驻扎在李家寨的门口,防止那伙流窜的尚离骑军放弃清水道,到李家寨这边来偷袭。可那伙骑军人比他多、马也比他多,就靠他们两百多人守在这里能不能守得住也不好说,万一他们绕过了张沁他们,追上了我们,那可就危险了。
“那我们合兵一处,反而胜算更大一些。”禧虎点点头,认可高信的分析。
“是啊,所以我建议他,护送我们粮队,等抵达汴安城后向徐福统帅汇报后,再商议巢灭尚离剩余的三百骑军的事情。而且我也派了人回大统帅那里报信,也好让后面几批送粮的兄弟们有所准备。”
万民军的车马排成一列,前有张沁带着十名骑兵开道,这是他唯有的几名骑兵。后有排成两列行进的两百步兵压阵,缓缓的就走进了李家寨中。
在北陆各州,每州都有下设州府与各城。城有城尉、城守分管内政管理与军事治安,但更多的人口是住在城外的村寨的。村寨基本都以宗族聚居,所以一般按姓氏命名,设宗正、房长、柱首管理村寨。
李家寨现在是汴安城附近的大寨,有四百多户,快一千多的人口,可现在一点都没有往日喧闹大寨的样子。万民军入寨,别说寨中宗正了,就连个房长、柱首都没有出来迎接。
禧兑有些不解,又向同车的孔正一问道:“不应该啊,李家寨难道不知道咱们同商会万民军吗?安民堂可能之前没法来这里募兵,但不可能没来过这里做过宣传吧。”
孔正一坐在车上,身体随着颠簸,摇摇晃晃的答道:“那时候这里尚离控制的地方,就算来宣传也不过是浅尝辄止,太高调的话,早就被尚离的边军抓捕了。从大半年之前,就有不少弟兄被边军抓捕,死了不少人。”
孔正一与禧兑聊天的声音很大,隔着一辆车都能听见,高信突然喝止:“阿孔!别说了。”
孔正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两个禅隐宗同门的痛处,赶紧闭了嘴。
“我们有个同门的师兄,是我们师叔在寺外收的弟子,听说他就是被边军害死的。”禧兑依旧继续说道。
高信叹了口气,想了半天才说道:“好了,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人死不能复生,提了也是徒增痛苦。等有空,我带你们去他的墓上祭奠。”
“他葬在哪里?”禧虎问道。
“晋安城外。”高信的声音越说越是低沉,有些忧伤,“只能等最近的仗打完了。”天色开始黯淡了,队伍已经走到了李家寨的腹地之中,寨子中依旧没有什么活跃的人气。零零散散的寨民或蹲、或靠在自家的门口,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万民军。眼神之中有些麻木,又有些惧怕,还有些好奇。
“现在不是饭点吗?怎么没人烧饭?”禧兑在马车上站起身来,扭头望了一圈。“因为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饭。”孔正一压低声音,摇摇头道。
禧虎看到这些寨民们,就明白了高信和张沁为什么要大家盖上粮食,以及为什么要求全员等过了寨子之后再找地方吃晚食。这根本就与疫病能传染粮食、赶路时间来不及无关。粮食在战乱和疫病的过程中,消耗殆尽,本就贫瘠的丰州,陷入了一场残酷的浩劫之中。光是看一眼寨民们那枯瘦的身躯和复杂的眼神,就明白他们最缺的是什么。经历了疫病的折磨后,又因为被饥饿啃噬到体无完肤,他们最后剩下这一副一具枯瘦的躯壳了。
队伍正走着,有个胆大的李家寨老汉,拄着一根拐棍,颤颤巍巍的跟在了队伍的旁边,用着极其卑微的语气乞求道:“军爷……有口饭吗……赏口饭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万民军没有一个人人搭理这位老汉,当张沁的马经过老汉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高信一直打量着这位老汉,他的衣服非常的肥大,领口处露出纤细干枯的脖颈,皮肤黝黑、干枯。如同枯枝一般的双手,拄着一根木棍,走起路来也是晃晃悠悠的。木棍上的树皮被剥的干干净净,就剩外表上留着各种不规则印痕的棍芯。高信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禧虎看到他的眼神中透出些恐惧、悲悯的味道,他也猜到棍上的树皮,怕是已经被寨民们吃掉了。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村里没粮了!”老汉见没有人搭理他,“噗通”就跪倒在地上,不住的磕着头。皮包的头颅就快要在地上的沙砾中撞出了血印。
其他还有些寨民,见到老汉的跪求,也陆陆续续围上了了一些人。还有的听见声音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也加入到乞求粮食的队伍中。
行进中的队伍也因此变得越来越缓慢,最后像是队首被拦住,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张沁大声训斥道:“妨碍军务是大罪,快把路散开!”
“给点粮食吧!”
“赏我们一点吃的吧!”
……
张沁的声音淹没在众多寨民的乞求中,显得微不足道。
高信从马车上站起身,前后观望着队伍和拦道的寨民们。被布条蒙面的脸上,只看得见眼眉。此时已经紧紧扭曲到了一起。
“张连尉!”他跳下马车,一路小跑到了张沁的身边。张沁骑在马上,高出他许多,高信只能昂着头对着张沁说话。但距离的太远,禧虎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张沁从马上弯下腰,凑在高信的耳朵边说了好一会,座下的马匹都因为他身体的歪倒,不断的调整着步子。高信听完似乎是有些烦躁,不住的用手挠着后脑勺,最后手一甩,又是一路小跑回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