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丙桂奶奶。听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四、五个婆婆姥姥,采缘姑的声音也混杂其中。
母亲说着来客人了迎了出去。李强国局促不安。婆婆姥姥一进来,李强国马上起身,含糊地打过招呼,然后对韩绮梅说,我先回去了。
韩绮梅礼貌地送李强国出园门,又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有空再来玩。
李强国喜滋滋地“嗯”过,往李家坪去了。
韩绮梅穿过正厅,采缘姑正说得起兴,这新的毕业生正工资也就60块一个月,其它么子奖金啦,政策性补贴啦,合计也就286块。人家养头猪一出笼就能挣个千把块呢,富财老倌年纪一大把挑担菜去鸿鹄卖,一趟也要挣个五、六十块,现在在凌波河里淘砂金的,钱来得更多更快了。这大学生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出来就挣这点钱,连培养她的本钱都挣不到家嘛。
采缘姑的声音脆脆的,话说得又快又尖利,工资低,能按月发也还过得去,听我家大春说,凌波中学发工资的时间是“五、八、腊”。
丙桂奶奶问,么子是“五、八、腊”?
采缘姑道,“五、八、腊”嘛,就是五月端午节、八月中秋节、腊月过大年啦,一年发三次工资。
丙桂奶奶说,还是你家大春行啦,么子事都知道。
母亲平和了面色道,人家坐轿我骑驴,回头还有挑担汉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梅梅能到凌波中学当教师我们也知足啦。就是她那里一分钱也挣不到,日子也一样过啊。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期,学点真本事总是好的。现在的年轻妹子呢,不往内里求,她就要往外里求,搽胭打粉啦,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摆街啦,背着爹娘暗地里谈情说爱啦,件件不上正道。梅梅呢,不求她挣大钱,耀门庭,只求她明点事理,懂点规矩,活得有个人样。
韩绮梅摇摇头,上楼。
父亲在书房。
——梅梅,你过来一下。
——爸,什么事?
——过来坐坐。
韩绮梅进去,一眼瞥见书案上放着那本夹着诗稿和信的《辞海》,唯一留存的秘密就在这本《辞海》里。韩绮梅能清楚地看见被诗稿和信撑开的缝隙,它们在《辞海》里探头探脑,为要终止与她共谋的沉默、共守的语言无能为力。
父亲直截了当地翻开《辞海》,取出那三页纸,说道,拿《辞海》找点资料,没想看到了这个。荒田野鹤与君未,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叫田君未,男同学。
——上次姓谢的那个女同学说有一个同学要给你帮忙,是不是他?
——是的。
父亲站起,踱着步,田君未?这名字在哪听到过。
——有可能。他父亲叫田言和。
——哦,这就对了。老田我是熟知的,写入灵均镇的历史,我看就他可称廉臣良将。他家里我去过几次,一起下过几盘棋。他那儿子,不太合群。他主动要给你帮忙,是不是跟你有了恋爱关系?
——高中同学,又同一个学院毕业而已,其它的谈不上。
——小伙子人蛮精神,就是有点怪。老田好像有点管不住他。这田君未名气倒响当当。凌波镇人都知道老田家的儿子是个怪才,高考前半年光顾自娱自乐,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临到高考,才把什么篮球呀吉它呀丢一边,潜心向学。老师和他父亲都估计他考不上学校的,他居然以文科班第一名的成绩考起师院。
——没想到爸爸这么熟悉。
——你老爸是管过文教的,田君未又与你同一届毕业,上同一所大学,能不清楚?
父亲说毕,把那几页纸放入《辞海》,说道,比较个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放。什么时候等你妈不在家,我给你的书桌抽屉上把锁。
韩绮梅感激地说,爸爸想得周到。
——别人想得周到也不管用,路要靠自己走。看小田给你的信,他是有决心了。他约你见面,你去了没有?
——去了。
父亲将《辞海》递与韩绮梅,嘱咐放放好,然后郑重地说,工作要放第一位,你妈妈的脾气你清楚。要知心中意,不能全凭纸上谈,感情的事,要慎重。
韩绮梅回自己房间,懒懒地将《辞海》插入书架。忽然想起,与田君未临分手的时候,他说要把那首诗寄到采薇园的,后来说是写好给胡静转交,也不知写了没有,胡静已很久没联系了。
客人走后,母亲脸色阴郁。
晚饭时摆筷子,韩绮梅不小心将一支筷子掉落在地。
母亲听得响声,从厨房冲出,迅疾抢过韩绮梅手中的几支筷子,嘴里喊着我教你心神不宁,手握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