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抬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会想,华老师如果一直这么温柔就好了。
他温柔下来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靠上去,可又让人有点点担心会不会什么时候他就像之前一样突然就变冷了。
让人有点想抱期待又不敢期待——她大概不会忘记在荒田村的夜里,他曾经抱着她在树上躲避饿鬼,悠然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边响着,像一个诱人堕落的温柔乡。
可是下一刻他就能把毫无防备的她推落下去,还真是让人心情不止一点复杂。
趁着现在华老师还是一副容易亲近的姿态,桑宁只想多跟他说一点什么,“那个,华老师,谢谢你送我回家……”
“什么?”华玉盏淡淡看过来,一时没有理解她突然提起的话题。
“就是……我失去记忆之后,谢谢你帮我找到我父母。”
她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是华老师的决定,虽然现在看起来他和曲小路都像是她的监护人的样子,就像各自占了一半监护权的粑粑麻麻,时不时还闹闹意见彼此不满。
但曲小路似乎对她的父母意见更大的样子,她想他是不会做主把她送回去的。
其实以她现在立场这么危险,他们大可以在东大毒品风波之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站在她的病床前告诉她她必须做的事然后拖她去学习,训练,丢进鬼怪堆里锻炼成什么超能力小魔女——
有一大堆更简单直接的方法,而他送她回家,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一段日子。
“——其实也不是我的想法,这是心理咨询师的建议。”
“心理咨询师?”桑宁前些时候倒是没少见这一类职业的人,东大事件之后学校给他们这些曾经被卷入其中的人安排了不少心理咨询,尤其她还失去了记忆,更是被重点关照。
她都不知道心理咨询原来不只是跟人谈谈学校的事件就算了,居然还关照到家庭关系上来了?
似乎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华玉盏笑一下继续解释说:“别小看学校找的那些心理咨询师,他们可不全都是走过场的,里面有专门处理灵异事件受害者的专家。”
“——学校那件事果然不是因为毒品啊?”
本来两人说话时声音就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而已。问到这里桑宁不禁把声音压得更低,身子也微微靠过去——
毒品风波这件事本来很多人就在私下怀疑了,要说真是毒品,那未免解决的也太平静。可要不是毒品又怎么解释那些学生集体幻觉、失控暴力事件,但如果是灵异事件说不定真的可以解释的通呢。
华玉盏没有否认,他也配合着桑宁压低了声音,不知不觉中已经跟她更加靠近了距离——“东大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毒品贩卖,你失忆的事情更跟毒品和暴力事件没什么关系。是有人故意抽走了你普通生活之外所有相关的记忆。可是记忆之间本身就是有关联的,像抽丝一样,一根丝就会抽走一片坑洞。”
华玉盏说起这些的时候平时淡然悠扬的嗓音也像是格外低沉,似乎并不愿去回想那时的事。
那是心底一块说也说不出的痛,闷闷的,别扭着,像在他曾经心高气傲的心上划了一道难看的疤。
——他认识三个“桑宁”。
一千年前名为月见的桑宁,偶然间认识了,不小心管了闲事,然后不知不觉像是成了他的责任,再也没能放得下。
可他心甘情愿,他乐意陪着她护着她,即使她打破了他原本悠哉逍遥的自在生活。
那个各凭本事生存的妖魔乱世里,她让原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他看到了自己有多无能,最终只能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那时是个什么道士来着,华玉盏已经想不起那家伙的名字了,他说他会让月见转世,拖着一堆人在那里忙忙碌碌想尽办法。
可是他听到转世是一千年之后的事情时,却无法再抱希望。身为妖怪的他比人类更懂一千年是个什么意义,即使对一个妖怪来说,也太久了。久到他根本没有自信一千年后的自己还能继续等着她。
他像忘了她一样的生活,可是当一千年临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心底根本一直都记得的。
他为她找上华玉龙,伪造身份去上大学去进修去成为东大的老师,等着她在暗中安排之下进入东大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第二个桑宁了,属于月见的一切已经从她脑中被忘了个干净,她是新生的,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区别。
那时他想既然她已经是个普通人类,跟妖怪是没有办法相守一生的,索性不再打扰她的感情,保持着距离帮她度过一切。之后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也退出她的生活,就算是对当年自己和月见那一场相识的祭奠。
可是他连那个桑宁都没能守得住,她就在他眼前被抽空了记忆却无能为力。
那是某人最后的报复,跟前生,跟月见,跟他,跟桑家,有关的一切都从桑宁心里被掏空了。
可是掏空之后,桑宁还剩下什么呢?
她从小就被“爷爷”从父母身边带走,那个连人类的外形都快无法维持的老人就是她唯一的亲人——连这也是相关的一部分。
抽走之后,桑宁的人生要放在哪里?
他知道她看起来像是无忧无虑,但内心是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亲人的缘分,总是孤零零的,造就了她内心里的惶惑和不安。
在那时了解内情的心理咨询师建议,这样的她如果仅仅是告诉她过去的事,让她继续生活和使命,将来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成长的不同的她很容易引起社会心理异化形态。
所以他建议重新构筑桑宁的人生,给她一个普通的家庭,让她先接受自己,再慢慢接触真相。这样她的心理会更稳定一些——就像孩童时期的成长经历对一个人成人后的心理有着巨大的影响,失去记忆之后的她,也正处于跟孩童相似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