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孔晟也发现,这个镇上的人对于外来者警觉性甚高,他们这一行人还没有进镇,在外界通往本镇的路旁,十数名手持棍棒的青壮年就横在路中,为首的一个壮汉浓眉大眼身材高大。
此人上前一步,眉头一簇,大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黄岗做什么?”
穆长风打马上前,微微一笑:“我们往江北去,路过这里,略事歇息,用些饭食就会离去。”
这应该是镇民自发组织的乡丁,以护卫小镇为己任,与官府无关。孔晟若有所思的目光从这些乡丁的身上掠过,心头的一个疑惑却始终无法消散:同样处在乱世烽火之中,此地凭什么能独善其身?而洪泽水寇与之比邻而居,难道真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缘故?
壮汉挥挥手:“我们镇上的路封了,你们要过路,绕那边的岗子走吧。”
壮汉指了指远端的山岗,山岗下同样有一条路,不过,却是绕着大半个黄岗镇而行。
穆长风皱了皱眉:“你们凭什么封锁道路?可有官府的授权?”
壮汉嗤笑一声:“官府?官府的大老爷们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指望不上官府的人,还不兴让我们乡民自保?我们镇里的道路,我们自个说了算,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少废话!”
壮汉傲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黄大力说封路就是封路,黄岗不允许来历不明的外人进入,你们赶紧绕路!”
乌显乌解二人在后面听得恼火,勃然大怒,正要上前来斥责几声,甚至干脆就要动粗,区区几个乡野村汉,对他们来说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
却听孔晟在后淡然道:“算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我们是赶路之人,入乡随俗,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穆兄,乌显乌解,我们绕行吧。”
说话间,孔晟打马先行,向着山岗奔驰而去。
孔晟觉得这个小镇非同一般,在摸不清状况的前提下没有必要惹麻烦。况且,绕点路就绕点路,为了这等小事大动干戈值不当的。
穆长风没有犹豫,紧随其后。李萱也沉着脸喝着胯下马飞驰去,乌显乌解两人郁闷地使劲在半空中甩了一下马鞭,这才驾着黑马半死不活地跟着。
其实也就是绕了十数里的样子,孔晟等人纵马而行,没耗费两盏茶的功夫。路径幽弯,绕过沃野良田,一座高岗赫然出现在眼前,从岗上向下延伸,一直到洪泽湖畔,是一大片开阔地。
岗半腰有凉棚,自凉棚那边隐隐传来清凉悠扬的琴声。而行得越近,琴声就越加清晰可闻。
孔晟放眼望去,凉棚中,见一名麻衣青年长发披肩随意散在脑后,率性清雅的面容上波澜不惊,此人趺坐在地,肃然抚着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数人的到来充耳不闻。
琴音流畅沉郁,旋律古朴,和着清澈的泛音,表现出层峦叠嶂、幽谷清泉的奇妙意境。孔晟等人端坐在马上,凝立在凉棚外,倾听琴音。穆长风及乌显乌解二人不懂音律,就有些不耐烦;可孔晟和李萱却是识货之人,此人容貌清古,琴技堪称出神入化。
孔晟双眸微闭,笑而不语。
随着琴声缓缓奏起,孔晟仿佛将视线投了久远的春秋时空。精通音律的琴师俞伯牙,在一个和风舒畅,薄雾轻扬的早晨,端坐山林,手抚伏羲琴,弹奏他新作的琴曲。琴声穿越寂静的山林,时而浅如坠玉,时而亢似龙吟,时而清冷缠绵,时而澎湃浩荡,随着阵阵松风,汇入山泉,漫入岚岫,潺潺切切。此时路过的樵夫钟子期,安静地站在琴声里,垂目凝神,直听得物我两忘,脱口赞曰:洋洋乎志在流水。
孔晟脑海中刚闪现出钟子期这三个字,就陡然听身侧,李萱却是在马上忍不住拍手赞叹道:“妙!妙啊!好一曲流水,兄台琴技如同天籁,实在是妙不可言!”
钟子期是俞伯牙的知音,可流水未必遇知音,李萱突兀却未必会让眼前的抚琴者引为知音。她忍不住半路开口打断了人家的思路和意境,着实有些破坏风景,搞不好人家恼火盛怒也说不定。
麻衣青年手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抬头望向了孔晟诸人,面色不变,无怒无波,却只扫了这一眼,就又继续低头旁若无人的十指飞弹,一连串急促、哀婉的琴音泛起,却是换了曲子。
旋即,融汇着落寞、苍凉、伤感、绝望、心灰意冷等诸多负面情绪的婉转琴声如同山间小溪潺潺流过众人的心田,就连不通音律的穆长风都能感觉出抚琴之人此刻悲苦伤心的心境。
孔晟心有所感,知道这大抵是一曲抚琴人缅怀至亲至爱的思念曲,音律不拘一格,更没有什么繁琐的技巧可言,只是一味将黯然神伤通过酣畅淋漓的指法歇斯底里的宣泄出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黄岗之下葬花吟
孔晟下的马来,一时技痒,从行囊中抽出自己的那管金丝竹箫来,司马承祯赠予他的箫剑,作为定情礼物交予了杨雪若,他身边只留着这管竹萧。
凑在嘴边,略有停顿,待对方琴音中出现了些许盲点空白时陡然切入,孔晟的箫声呜咽深邃,不疾不徐,犹如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将一个伤情的故事娓娓道来,与麻衣青年的略有尖细的琴音相合,婉转承和、一气呵成,堪称妙到毫颠。
李萱有些愕然,扭头望着孔晟,眸光中掠过一抹复杂。
穆长风不是第一次听孔晟吹箫,但乌显乌解二人却是头遭。两人是粗人,哪懂这些风雅技能,只是觉得孔晟文采好、通武技还善音律,懂的东西似乎也忒多了一些,老天爷如此厚待他,真是有些不公平啊。但念及孔晟孤苦无依少年便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又喟叹一声,觉得老天又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