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智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可是我害怕。”
她上了火车,将短信发送出去,然后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设置成了黑名单。几个小时的车程简直像几年那么漫长,到家时,她疲惫的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掉就睡熟了。这七天的折磨,不只只是身体上的,她觉得心很累,觉得精神很紧绷。原以为这样了断就会一切都变回从前那样,可是一觉睡醒,她却觉得头痛欲裂,被子已经哭湿了一片。
手机上闪烁着十几条未接来电,有父母的,有朋友的,也有吴树桐的。她一一回复短信过去,唯独跳过了吴树桐。
那条发送给吴树桐的短信她曾经斟酌了好久,可是斟酌来斟酌去,却只能发一句“好累,分手吧”。
吴树桐坚持不懈地打来电话,一个小时一次。刚开始她还会让那电话响一阵子再挂掉,可是后来她却连那铃声都不愿意再听,将他的号码放到了黑名单里。
他的铃声有别于其他人,是一首男女合唱的情歌。情歌里歌颂了情侣相互依偎、不畏前路艰辛的坚定情感,她好多次央求过吴树桐唱给她听。而现在,有关于这首歌的一个音节,她都不想要听到。
她回到父母家吃饭,赵父只是问了问吴树桐的情况,并没有说其他。赵智鸿原本很忐忑,可是一顿饭吃下去,却也又释然了。无所谓别人说什么,这是她自己决定的,就算有狂风骤雨,她也会独自承受。赵父没有问,赵母也没有问。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忘记了吴树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自己的女儿一直都是单身。
分手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方瑞,那时方瑞在她家的沙发上蜷缩着,抱着抱枕。半晌只同她说了一句话:“你心真狠。”
“你这会儿不说他不好了?”赵智鸿也诧异自己笑得出。“你以前最讨厌他的。”
“可是赵智鸿,你拍拍良心说,这世界上,还会有别人对你像他一样好吗?”
赵智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会有吧……”
“别做梦了。”方瑞在沙发上躺下来,吃了一口薯片,消沉的说:“这沙发真难睡,以前他是怎么睡过来的?”
那些记忆里两个人在这白色沙发上疯闹的场景仿佛电影一样在她脑海浮现,她想起他每次都吓唬自己,而自己哪怕知道他会吓人也要被吓个正着;她想起两个人在这沙发上吵起架来,她气急抄起靠枕砸在他身上,打着打着就打到他怀里去;她想起两个人在这沙发前架起桌子,她做了鸡翅鸡腿鸡米花鸡肉饭,吴树桐吃着吃着就开始学公鸡打鸣,而她笑的跌坐在地上;她想起许许多多个休息日的夜晚,他们两个隔空聊天到睡不着,最后他披着毛毯坐到她床边,拍着她的身子唱歌哄她入睡……
“啊,”她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来擦擦脸。“流鼻涕了。”
方瑞白她一眼:“还算你有点良心。”
最近的几日,赵智鸿添了新的习惯。她总是会在下意识里摁亮手机,去看黑名单里那串号码后面不断增加的拦截记录。拦截记录从一小时一提醒,到两小时、四小时、六小时一提醒,再到一天两个个电话、一个电话甚至两天一提醒。在赵智鸿忙完婚礼秀的那天下午,她照例掏出手机来开,却忽然发现那个数字,已经十几天不再增加。
婚礼秀很成功,昆楠带着大家去KTV狂欢。他们欢呼着大笑着,开了一件又一件啤酒。赵智鸿喝了很多,喝到胃部涨的再也盛不下多一点点的液体。她从厕所吐了个干净回来,喧闹的包房里,没有人听音响里放的那些首歌。
只有她在听。
上一首放完,她从桌子上抄起酒杯,将被子里的液体一口饮尽。麻木的味蕾已经分辨不出那酒液的味道。屏幕上换了一首歌,钢琴的伴奏骤然响起,全世界的喧闹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错愕的抬头,静静地听着音响里流淌的音乐。
【就让我这样子漂流着
我很好没事的
潜入这条温柔琥珀河
世界就 安静了
不想再和谁 争辩什么了
骂的我 都认了】
她对着屏幕光怪陆离的图案举举杯,敬这应景的一首歌。眼睛又开始发酸了,就像这过去许许多多个夜晚一样,涨的让她很想哭。内心的那一份愧疚再次翻腾起来,她突然好希望谁来骂一骂自己,那样的话,心中的苦涩纵然不能够消弭,却也能够聊得几分慰藉。
【也是该跟人生和好了
都已经几岁了
所有渴望追求想要的
看起来都有了
而那些曾经 很过不去的
不也都过去了】
她轻轻笑了笑,的确是都过去了。过去的那些事情,任凭是哪一件,都是一个人一生都难以碰上的。这些糟心的事、烦心的事,总有一天都会过去的。而她那段时间里反反复复的心路历程,也总有一日回头来看,不过是一场幼稚。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歌手反复的吟唱里一口饮尽。刚刚才吐过的喉咙和倒空的胃部隐隐作痛,她期望这疼痛能将自己内心的空洞掩饰一些。
【只是到了第六第七杯
就又无力招架想你了
整个人就一截一截塌了
堵塞的泪腺终于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