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谁说的?……啊,皇上!”
锡若眼看着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的老康,顿时傻了眼,随即忙不迭地朝何可乐看过去,却见他一脸无奈地朝自己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是无辜的,刚才本来想提醒他老康偷偷地站在了他身后云云。
锡若心里大叹倒霉,却适时地摆出了一副惊喜交集的样子,看着老康问道:“皇上今天怎么有空逛到奴才这里来了?”
老康哼了一声,明确地表示对锡若打马虎眼的小伎俩不屑一顾,不过还是回答道:“朕到郊外踏青回来,刚好路过你这里,所以过来讨杯水喝。怎么?连一口茶都舍不得孝敬给朕?”
锡若闻言连忙说不敢,自己躬身引了老康往府里去,却留意到老康有意无意地看了隔壁的十四贝子府一眼,心里不觉一动,果然下一刻老康就问道:“朕听说胤祯的府上最近很热闹,是么?”
锡若眼皮微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道:“奴才也不常在府里,只是听下人们说十四爷出去办差的时候多了,来府里找他回话的人也就跟着多了。奴才府里守门的人时常看见他从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没个准点儿,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从外面办差回来。十四贝子府里的福晋们都心疼着呢。”
老康闻言却停下了脚步,看了锡若一眼,又看了十四贝子府一眼,突然说道:“你们这个邻居倒是做得好。互相还能给把风通气。”
锡若听得吓了一跳,心道老康好精明,这两府里的情形、尤其是十四贝子府的情形,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却又故意拿着话来套我。哼哼,小爷好歹也跟在你身边不下十年了,岂能这么容易就钻了你的套儿?便又笑着说道:“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皇上万寿节的时候,不是也提倡大伙儿要乡邻和睦吗?奴才这好歹也算是谨遵圣训吧?”
老康却听得脸一板,斥道:“朕的圣训这么多,你怎么就单只记住了这一条?朕教你的君子不党,你怎么就没有记住?”
锡若猛地吃了老康一个排头,心里不觉发毛,暗道老康看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对皇子拉帮结派的事情是越发忌讳了。自己可别一个不小心,光顾着给十四说好话,却把自己给填了进去,连忙对老康说道:“皇上这句话,奴才也记着呢。平常没事从来不到处乱钻,只在府里陪着老……唔,公主。”
老康哼了一声,又径自抬腿进了公主府。锡若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连忙也跟了进去。
老康进了公主府,神气还是有些不对。锡若觑着他的脸色有些阴郁,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约是这清明的日子,勾起了老康的不痛快,便咂了咂嘴说道:“皇上,奴才有事呈奏。”
老康瞟了锡若一眼,也开始玩起了简约风格,嘴里只吐出来一个字,“说。”
锡若晃晃脑袋说道:“奴才那天在畅春园的万寿宴里,仔细地观察了几位最高龄的老者,发觉他们身上有一些共同之处。”
“哦?是共同之处?”老康果然听住了。
锡若在心里比了个“v”字型,脸上却仍旧一本正经地说道:“首先,他们胡子都很长……”
老康脸色顿时一黑。锡若见老康有把他拖出去打板子的意思,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才又一板一眼地接着说道:“他们个个都神态祥和,轻易不流露出大喜大悲之色,即便是在皇上亲视他们饮酒、甚至是端酒给他们喝的时候,也未表现得激动过度,而仍旧是礼仪周到,举止有度。奴才后来私下里向人打听,方知他们平日里也是这样豁达安详地度日,轻易不会让周围的人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即便遭逢了大的变故,也能自开自解,顺利渡过难关,故而能有长寿之福。”
老康认真地听锡若鬼扯了一通,末了却叹了口气说道:“你的意思朕明白。只是朕贵为天子,却难以有他们那种安享晚年的福分,还要为着这群儿子的事操心。朕近来时常梦见世祖章皇帝和孝庄文皇后,每每感到愧悔不安,觉得他们仿佛都在责怪朕没有处理好皇位继嗣的问题。”
锡若万料不到自己胡诌出来的几句闲话,竟招出了老康这么大一篇文章。他突然觉得眼下自己和老康一样,最不愿意听人提起的就是这个话题了,偏偏这个话题却如影随形地跟在他的身侧,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冒了出来,让他大皱眉头。他不由得在心里苦笑道,果然天子无私事。他的家事不先料理清楚,恐怕这偌大一个国家里,谁也别想自在。
锡若想了想,觉得老康这话自己没法接,便又笑道:“皇上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世祖章皇帝和孝庄文皇后只是得空了回来瞅瞅您,或者盼着您清明的时候去瞅瞅他们呢?您这么愧悔不安的,说不定倒教他们二位不安心了。”
老康闻言便笑了起来,拍拍锡若的肩膀说道:“不枉朕将你带在身边十年。朕的这番心思,原本也不好同谁说去,今天倒同你给捅破了。”说着却又板起脸来,对锡若告诫道:“你可不要把朕的这番话到处乱传,没得又让一些人生出无知的念想,以为朕又琢磨着要立太子了。”
锡若连忙使劲地点了点头,心道你就是给我四万万两大银,我也不会无聊到把这种惹火上身的话往外传,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和我的亲亲老婆多温存两年呢!老康又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自己在院子里慢慢地散起步来。
锡若看着老康明显不如自己初见他时那么挺拔的背影和花白的发辫,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扪心自问,其实在所有的大树小树里,老康真正是从来没有亏待过他,见到他那一刻起,就是赏多罚少,平常他捅了什么娄子,只要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甚至连板子都没打过他的,最严重的也不过就是御书房外罚跪那回了,过后还特定跟自己说明了缘由。老康平常待人接物也是以理服人,以情感人的时候多,皇帝当到他这份上,也真是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