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都是名门闺秀,您不认识的。”寒月冷淡地说。
“原来——”主人拉着长腔,没有说出“如此”二字,陷入了思考。
寒月先生也许是觉得聊得差不多了,便鼓动道:“今天天气多好呀。先生如有闲暇,不妨一同出去走走?现在街上可热闹了。”
主人脸上露出想听寒月讲述女友身世的神色,思索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站起身来。
“那么,咱们走吧!”
主人照例穿着那件印有家徽的黑布外卦和旧的结城产的棉外套。据说这是兄长留给他的遗物,已经穿了二十年。结城产的丝绸再怎么结实,也经不住穿这么长久的,多处已经磨得很薄,对着日光,都可以看到里面补丁上的针脚。主人的服装,没有岁末与年初之分,也没有便装与礼服之别。出门时,他总是袖起手来,抬腿就走。是因为没有外衣可换呢?还是虽有衣物却嫌麻烦,懒得换呢?咱可不知晓。不过,至少不会是由失恋所致。
二人出门之后,我就不客气了,将寒月先生吃剩下的鱼糕消灭了。我近来已经不是个寻常的猫了。自以为完全具备了桃川如燕[2]笔下的猫,或是格雷[3]笔下偷吃金鱼的那只猫的资格了。车夫家的老黑之辈原本就不在我眼里,因此即便我吃掉一片鱼糕,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何况这种偷吃零嘴的习惯,并非吾等猫族独有。主人家的女仆就常常趁女主人不在,连偷带吃的。岂止女仆,就连夫人夸口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们,也有这种倾向。那是四五天前,两个女孩早早醒来,主人夫妻还在睡觉时,二人便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她们天天早晨都是跟着主人,吃些撒上糖的面包。可是这天,糖罐碰巧就放在餐桌上,里面还插了只匙子。因为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给她们俩分糖,等了一会儿,那个大的就从糖罐里舀出一匙糖来,放在自己的碟里。于是,那个小的也学着姐姐,用同样方法、将同等数量的白糖舀进自己的碟子里。姐妹俩互相瞪了对方片刻,大孩子又舀了满满一匙,倒进自己的碟里;小孩子也立刻舀了一大匙白糖,使得自己的碟子里的白糖和姐姐同样多。这时,姐姐又舀了一大匙,妹妹不甘落后,也舀了一大匙。姐姐又将手伸向糖罐,妹妹也再次去舀。就这样你一匙我一匙的,转眼间,二人碟子里的白糖就堆得老高,罐子里连一匙白糖也不剩了。这时,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把她们好不容易舀出来的白糖又装回了糖罐。由这个例子可知,人类从利己主义推出的“公平”原理,也许比猫的观念进步,但是,若论人的智慧,却比猫还不如。不等白糖堆积如山,赶快舔光,不就好了吗?只可惜,跟上次一样,我的话她们听不懂,虽然很同情,也只得趴在饭桶上作壁上观了。
和寒月一同出门的主人,不知去哪里散步了,怎么去的,反正那天晚上主人回来得很迟,翌日出来吃早餐,已经九点钟了。我照例趴在饭桶上,瞧见主人默默地吃煮年糕呢。吃了一碗,又吃一碗。年糕虽小,可他一连吃了六七块,最后剩了一块在碗里,说了声“差不多啦”,便放下了筷子。假如别人这样吃剩饭菜,他是决不会答应的。主人很自得地耍一家之主的威风,看着躺在混浊菜汤里焦糊的煮年糕,似乎不以为然。
女主人从壁橱里拿出胃药来,放在桌上。主人说:“这药不管事,我不吃!”
女主人劝道:“可是,听人家说,这药对于淀粉多的食物,好像很有效的。还是吃了吧!”
“什么淀粉不淀粉的,就是不管用。”主人非常固执。
“你这人真是没有长性!”女主人嘟哝着。
“不是我没有长性,是这药没有效。”
“可是,前些天你不是说特别见效,每天都吃吗?”
“那些天是见效啊,可是这阵子又不见效啦!”主人的回答就像是做对子。
“像你这样吃吃停停的,再好的药,也不可能有效的。不耐心些的话,胃病可不像别的病,难好着呢!”女主人说着,回头瞧了瞧端着托盘,等候在一旁的女仆。女仆不问对错,赶紧帮着女主人说话。
“太太说的都是实话。老爷如果不继续再吃一段时间的话,怎么知道到底是有效还是没有效啊。”
“管它有效没有效呢。不吃就是不吃。女人家懂得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女人怎么啦。”女主人说着,将胃药推到主人面前,非得要他吃药不可。主人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进了书房。
女主人和女仆对视着,吃吃地笑了。这种时候,我如果跟着主人进去,爬上他的膝盖,肯定要倒霉的。我便轻轻地从院子里绕路爬上书房的檐廊,从拉门缝隙往里一瞧,主人正在读爱比克泰德[4]的书呢。假如能像平常那样读得进去,还算令人佩服。但是,过了五六分钟,他便将书本使劲扔在矮桌上了。“就猜到他会是这样。”我心里想着,仍旧继续观察,只见他又拿出日记本,写了下面一段话:
跟寒月一起去根津、上野、池端、神田一带散步。在池端的艺妓馆门前,有几个身穿花边春日和服的艺妓在打板羽球。看她们衣裳很美,容颜却颇为丑陋,总觉得很像我家的猫。
评点貌丑之类,大可不必以我为例。我如果到喜多理发馆去刮刮脸,也不见得比人类难看到哪儿去。人类就是如此自负,真是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