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夜晚,这里一向无人居住,除了看管宅院的一对年老夫妇和两个婆子外别无他人,令这宅子终日冷冷清清,今天这里终于有了人气,黛玉就在这里悠悠转醒:没有了耳旁的人喊马嘶声,也没有了那如漫天降落的夺命箭矢,有的只是身下柔软舒适的卧榻和垂在榻前的轻薄联珠帐。以及那让人安神惹人暇思的袅袅香气——是龙诞的气味儿。
缓缓睁开眸子的黛玉茫然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盯着那飘忽的红烛陷入沉思,恍若置身梦中。
难道,追兵已被甩掉了吗?这里是哪里?还是,这一切根本就从未发生,自己依旧留在晓云轩内,没有什么抄家,没有什么欺骗,更没有什么不得已。
茫然四顾间黛玉轻轻往起抬身——,不对,这彻骨的疼痛骗不了自己,一切,那么真实的回到自己的脑海中。自己和妙玉的邂逅,和她的易车而行,那紧急间夺命的一场箭雨。
雪雁在哪里,还有,王端呢?记起那狠利的两箭,箭箭见血的凄测,黛玉当下也顾不得难耐的疼痛,急切的想知晓自己来到此处的始末。
但,浑身的牵痛使她的努力尽为徒然,身子刚刚欠起一半儿,左足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黛玉撑不住跌落在榻。
这一跌,尤如山路上落于车外的那痛感,或许更重,毕竟那时自己昏厥了过去。一时间黛玉秀发披散,大冷的天额头也见了细密的汗珠,一个如花似玉最爱清洁的女子竟狼狈到了极点。
悔不该一时冲动踏上这条不归路。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看着自己身上不相识的绮罗锦衣,黛玉想死的心都有。
这完全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无声。
正在此时:“姑娘,”只听耳旁传来吱哑一声响,一个不认识的婆子匆匆推门进来,大约她是被黛玉发出的动静而惊来的:“老天有眼,姑娘你可醒了!”
“受伤的三个人中,属姑娘的伤势最轻,可却属姑娘醒得最晚,”那婆子还算干净,她有些惊喜的看着黛玉:“可把我们世子急坏了,他如今亲自去京城找大夫了,现时只怕要回来了。”
婆子的话虽不多,可黛玉立即听出了其中的别情,那就是:不只自己,雪雁和王端也在此地,——谢天谢地,他们还活着就好。黛玉有些难过的想。
只是,‘世子?’会是哪个王侯之家的公子呢?
还未问答案已经有了,只听外面马蹄声近,接着脚步匆匆,一个年轻的男子如一阵风般扯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了屋——,大抵他没有料到黛玉已醒了过来,乍一接触黛玉的眸子竟如泥塑般怔在了原地。
而黛玉也怔住:竟是他?!
一时间时光倒流,黛玉恍若回到三年前,那个对自己先倨后恭,初时对林家用尽手段,后来在几番交锋后却敛去锋芒的男子,不是忠府王府的世子又是哪个?三年前他亦敌亦友,般般举止扑朔迷离,让自己看不清本质,今时今日,竟又是他作出如此让人难以猜透的事了么?
虐恋之美人心计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看着停滞在门口那抹并不熟稔、如今已快忘却是谁的身影,黛玉心中闪过千丝万缕,有讶异、有震动、有不解,亦有恐慌。
略一思索,便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事。黛玉的心顿时乱了,无数个问题如排山倒海般向她心头压来——,却原来如今的自己,果真是落到这个心思深沉的男子手里了。
不知他,将自己掳来为了何意?莫不是,以自己的安危来要胁妙玉就范?以给他再次平步青云、爬上权势最顶端的机会?还是,用自己的行踪来向水溶交换些什么?以乞冀那将他人踩在脚下的满足之感——刹那间浮起的这两个想法都是黛玉最怕的,她虽不是个好事的人,可对北静王府和忠顺王府之间的矛盾却早有所风闻。
而鹤亭,却也一样的带些失措的看着黛玉,看着这个自三年前惊鸿一瞥就被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他大抵没想到对方会‘选择’这个时侯清醒过来,虽然他一度为了黛玉的昏厥而心慌意乱到站立不住。于是两个人都沉默着。
旁边婆子却看不出二人心中的辗转起伏,临出屋前卖好的向鹤亭笑道:“爷回来的正正好,姑娘刚醒过来。”果然伶俐的人都是讨人喜欢的,闻言鹤亭迟疑着向黛玉榻前迈步,短时间内他忽略掉眼前女子已是有夫之妇的事实。
至于黛玉,虽疑惑中带着羞怯,却知此时不是躲避的时候,何况想躲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便也不闪不避的看着他,只是那眸中射出的光茫,却充斥的全是抗拒和阻止。觉察出来的鹤亭黯然停下脚步——,一时间,只有屋中人呼吸声相闻,却无半点言语来寒喧。那觉得异样的大夫更是不敢多言。
良久,鹤亭方开口:“大夫,这姑娘便是病人,不要耽搁时间。”言毕转身。黛玉原以为他要离去,心中一舒却见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黛玉放下的心便又提起,她发现自己十分排斥这位忠顺世子。
大夫依言上前。想了想黛玉不动声色由他为自己诊治,黛玉有自己的主意:只有疗好了伤才有机会离开这里。垂眸遮住视线的黛玉十分想离开这里,她暗暗想着办法。
屋中气氛极冷。思绪游移间黛玉想到水溶,此时自己身处险境,若他在此,许能保自己无恙吧。黛玉拿不准;又想到华阳身上:自己答应她绝不在外多做逗留,可如今,却万事由不得自己了。
思来想去,黛玉最终打定主意当这位忠顺世子不存在,想他亦不敢如何自己,毕竟他没有抓住自己私放妙玉的任何把柄。
说不定还会将我亲自送回北静王府呢!黛玉明知不可能却这样安慰自己——,就这样黛玉在这里捱过了整整七天的时间。她依时服药,依时用饭,却坚持不开口说一句话,她的伤痛亦随着一天天的推进而渐渐的痊愈了。
这天,“姑娘,”耳边传来熟悉而喜悦的女子叫声,黛玉抬头:雪雁俏生生含着眼泪站在自己面前。
“雪儿,”黛玉讲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乍见心中牵挂之人,黛玉心中又悲又喜。她恍如隔世般看着雪雁:“终于又见到了你,真是太好了,”黛玉语带悲戚:“王端如何?你可曾见过他?”
“嗯,刚还见了呢,他亦养得差不多了,”雪雁抬手拭泪:“我们只是担心姑娘,生怕您有个三长两短,偏他们又不准我来见您,今儿依旧去求,没想到却准了。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闻言黛玉有些色变:她情知事态比自己想像中要严重的多:那世子并不住在此处,可不知为何他却每天必来看望自己,每次来时风尘仆仆,似乎连茶也不及饮就赶往这边儿。却也不进屋,只站在门外或窗外——也许他以为不出声自己就不晓得,可哪知自己次次俱看在眼内呢。
也不知想从这我里得知些什么!黛玉心中辗转:左不过是因了姐姐的事,他想从我身上作伐,好立大功于金殿上,岂知我又不是傻子,没的我为了你一个外人而伤害亲人的道理——虽如此想,心中却同时涌上不安,总觉得自己在刻意逃避着什么。
思至此处芳心忽一动,轻瞥雪雁:“是那世子亲口允你来瞧我的么?他可曾说些什么?”
“就使我来陪姑娘,说见姑娘闷闷的,也不知姑娘想要些什么,”雪雁看黛玉一眼:“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那世子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要什么?”黛玉冷笑一声:“我想他放过姐姐,我想离开这里,我想他去林家的祖坟上烧纸赎罪,他肯么?”
“既做不到,何必说得好听,”黛玉面呈薄怒:“将我软禁在这里,究竟也不知什么意思——顶讨厌这样的人,你什么时候见过宝哥哥对人这样耍过心机?”
雪雁摇摇头:“从没有,所以姑娘才觉得宝二爷好。”
一语刚毕,就听又有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问的好,我是不如你的表兄,可他呢?”帘子一挑,几天来只隐在暗处的鹤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