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丹还来不及劝阻,九头鸟九首齐鸣,凄厉的唳声中它已振翅而起,与犬鬼斗在一处。景雅丽并没现出原身,人形的她已足够把九头鸟逼得左支右绌,女人洁白的双手变作生满黑毛的利爪,她本是鬼魂之质并无血肉,根本不怕九头鸟浑身锋利的羽毛。几招过后,只见满天鸟毛纷飞如大雪,白玉唐伸手拈住一片,惊叹:“哇!好薄的刀片!老公,我多捡点,回家给你刮胡子……”
“小心别被割到啊!”汪丹在激荡的劲风里大声对她喊。
九头鸟又一声哀叫,左翅被犬鬼的爪子抓破了长长一道伤口,随着爪尖一路突进钢硬的羽毛四处崩飞,那伤口好深,九头鸟受此重创,轰然落地,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犬鬼冷笑,径直向地上的男人走去。
“不许碰我儿子!”九头鸟匍匐在地喘息着,渐渐化作人形。原来这庞然大物的幻象是一个如此矮小瘦弱的老太太,只有一米五左右,脊背微微佝偻着,满头白发。她看起来一如每一个家庭中八十岁的老祖母,温和,慈祥,无害。
除了左臂和脖颈上,两条狰狞可怕的长长伤口。皮肉向外翻卷,尚自流血。
不知哪来的力气,这重伤垂毙的老太太忽然挣扎爬起,抢在犬鬼之前扑在车建强身上。她瘦小的身躯还不抵儿子的一半面积,但仍然竭力张开双臂,凶猛地护住这个高大男人。
犬鬼停下脚步,俯视着老妇人,眼神也不知是蔑视、是憎恨还是敬佩。风把她的黑大氅呼啦啦吹到老妇人脸上,黑色的波浪,像条舌头一舔一舔。
“阿强,我要带你走。跟我走,好吗?”
那男人……他熟睡的脸,多么英俊。是的,他不再年轻,即使闭着眼,眼角的纹路也清晰如刻,因此更加惹人疼怜。她怔怔地注视着他。
真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把他眼角的皱纹抹平……
已经有多久没看到他了。尽管在一个月前,使用法力把他的魂魄拘禁在自己的意识内,他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但,那是不同的。当她于咫尺间与他实实在在地相对,她才忽然察觉自己内心的空虚。那不是他,她胜券在握的囚徒那不是这个名叫阿强的男人,只不过是个魂魄而已……人有三魂七魄,在犬鬼强大的魔力下它们被从这个身体中抽离,一条条地分散开来,分别囚禁在深不见底的渊中……一些蠕动着的、虚弱的小爬虫,爬不出她一手设定的牢狱……那不是她的男人!
魂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魂魄不会用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替她围上披肩。犬鬼露出两枚尖齿恫吓着敌人,却在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生满黑毛的利爪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的肩头。风好大、好冷呵……
不会有人这样地抱着她了。她青白着脸,看着脚下沉睡的男人——这么熟悉的面孔,这么近,可是那么远。他睡在他母亲的庇护下,冷冷地,对于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说到底,他还是要他的家庭,是么?
他还是不要她。
一切正如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他说:雅丽,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那是在香港。铜锣湾的一家小食店,她一向特别的喜欢这些嘈杂俚俗之地,有种热闹而街坊的感觉,仿佛藉着这市井的幸福可以温暖那些黑暗孤寂的记忆。他也一向带着纵容的微笑,听从这个“女朋友”的口味,放弃专车司机接送,步行专门钻一些简陋的小巷,寻找各种千奇百怪的小摊子。这端庄的女人,无人得知她背地里的孩子气与撒娇时的模样。她是商场上有口皆碑的景小姐,三十来岁没嫁过人、精明而难缠的女强人,她的美丽与娇柔只对他一人绽放,芍药般动人的容颜。
但他低垂着头,不看她。
景雅丽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五年以来。
用五年的时间,或许可以很容易地坐稳蒙克斯中国地区总代表的位子,但是要用五年的时间寻找到一个可以与之白头到老的男人,太难了。不,也许一辈子的时间都不一定够。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她一直相信她已经找到了。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即使从五年前才开始学习做人,灵性极高的犬鬼已经清楚地知道,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实在太难。在她身畔出现的,不是委琐好色的老头子就是乳臭未干的小青年,加上商场无情,作为业内公认精明之极的蒙克斯总代表,男人对她大多敬而远之,不愿发展业务以外的任何关系。那些无事献殷勤的呢……算了,他们只不过是贪她的钱。太拙劣的演技,她连拆穿都懒得。犬鬼不太适应人类世界的规则,要知道在一切非人的世界里,力量永远是越强越好,弱肉强食,你不吃我,我就吃你,就这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来到人间,原来一个女人太能干了也不是好事?
她天赋的头脑与充沛的精力给她带来“社会地位”和奢华的生活,但同时也把她隔离在孤独中。没有人可以接近她的心,没有人看到她强悍外表下的无助——除了他,车建强。
这是一个很俗、很老套、很煽情、很狗血的故事。一位人到中年、有妻有儿的商界强人偶然邂逅另一位强人,当然,这个强人是女的。二人因业务频繁接触,渐渐生情……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的商界强人忍受不了这诱惑——当他发现这个女子原来是多么地富有魅力。他的大好年华全部用于创业,即使和妻子也并没多少谈情说爱的机会,时至今日,他的江湖地位稳固了,事业如日中天,儿子也学业有成,人生一切都完美不过的时候,也许于某个深夜的瞬间,忽然醒悟,一丝淡淡的遗憾与不甘……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女子没有早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