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宗此事并非儿戏,若真查出是魔族所为,仙魔之间免不了一场恶战,他们屠我仙族数千子弟,此番恶战仙魔之间必得分出一个死活,到那时哎,你喊个小孩子去听这些,也不怕吓着她。”
“师弟携郑师妹今夜在九天门听法,珠远峰此刻空无一人,秋阳宗堪堪才出这种事,怎么放心叫她独自回去?更何况她本也是仙族之人,若真到了非得分个死活的时候,再小的人也逃不脱。”向琅推开罗飒,兀自拉起少女朝千机殿内赶。
千机殿设立于主峰正南侧,碧瓦朱墙,高耸入云,雨丝将墙侧洇染成深,屋檐四角雕成蟠龙望天的样式,四只石雕的神兽昂首挺身伸着脖颈屹立于雨帘,双扇二人高的木门内映出幽暗烛火荧光。
轻敲、推门、踏入。
迎着浅浅微光,江如温将四侧刻满繁琐细致浮雕的墙壁看了个清晰,自门口述起,大抵是千万年来仙魔交战的历史;
殿旁竖一贴羊脂玉的楠木镂空屏风,中间拿蚕丝绣了幅月宝牡丹图,月宝玲珑白背的绒毛复刻得栩栩如生;
稍稍抬颈,连悬于大殿上方的梁木都没忘了描染层金丝朱漆。
“师兄。”安描披一藕荷锦缎夹袄,仿佛夜半惊醒堪堪起身赶赴千机殿,发鬓稍乱,未点红妆,梅染绣鞋半吊在足尖趿拉着,瘫坐于殿侧交椅面容惨淡,转眸瞥见向琅推门而入轻轻颔首示意,抬臂指着殿末长桌,“先去瞧瞧魂灯罢,就摆在那。”
她嗓音沙哑低颓,失了一贯的灵动调子。
向琅旋身走向末端长桌,距满桌魂灯五步远时又止步而停,目光沉沉凝落在盏盏枯黑火尽的烛芯上,“都灭了?”
“不,还余一盏。”
清澈圆润的嗓音自千机殿另一侧传来,江如温循声望去,只见一妙龄女子身披鸦青衬裙,外裹件素白广袖长衫,雍容雅贵,残妆未脱。她下颚尖利,瑞凤眸中似含利刃,弯钩朱唇不显笑意,垂手静立在屏风旁凛然启口,
“今夜守魂灯的弟子忽而来报,归属秋阳宗数千子弟的魂灯片刻间灭了大半,你我皆知魂灯乃仙者性命的象征,人亡,灯方灭。
俄而折损数千子弟,守灯弟子知晓此事事关重大,立即禀明宗主后再回身查看时,零星灯火已几乎灭尽,现如今唯余一盏代表秋阳宗宗主的魂灯闪着微弱火光仍在勉强摇曳。
我们适才已给其余十三宗门送去传音符商议对策,想必不多会便会有回音,安师妹收到消息后立即也给秋阳宗方向传去过许多信号,但迄今为止仍未收到回复,想来灭门之事已十有。”
江如温摸到一把交椅俯身坐下,在细碎杂乱的回忆中为这位有条不紊的女子寻得一名——詹烟。
她亦是仙者裴颢十一关门弟子之一,自两年前云游归山后便一直歇养于此。
殷无恙也披着一路寒雨薄霜早早赶赴千机殿,此刻躬身正蜷在一众熄灭的魂灯旁抵拳轻咳,“魔族与仙族交恶多年,神都两年前还曾囚一魔族子弟日日凌迟折磨,此番秋阳宗灭门八成来自魔族的报复。”
詹烟思量半晌,摇首反驳,“我瞧着倒是未必,仙魔两族关系不和却势力相当,关乎一两条人命的小打小闹早已司空见惯,虽暗中时常悄悄较量,任他们也不敢搬到明面上来宣战。怎会忽而为神都囚一魔徒此等小事这般发难?此事不同寻常,倒像是有心之人故意火上浇油,从中挑拨仙魔之间的关系。”
罗飒打进门起便窝坐在炉边烤火,攥着衣袂擦拭自己淋湿的青丝,“什么未必?定是魔族,除却魔族,六界之内还有谁与仙族有这般深仇大恨?屠山灭门,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除却魔族,还有谁能做下此事?”
向琅垂手将指尖搭在长桌边缘,目光停留在众人身前扫视几圈,“丧尽天良,不余退路,这是要跟我们鱼死网破了啊。我也认为是魔族所为,安师妹,你觉得呢?”
“师兄万不可贸然定论,秋阳宗事蹊跷颇多…”詹烟柳眉微蹙,争论得稍有些急促,不禁踩着鞋尖短短上前两步。
安描直起身,唇色灰白,面容凝重,“师姐,鬼修千年前便被我们镇压在鬼域,如今世间只有魔修有本事这般残害仙族子弟。”
詹烟见状凝眸锁眉,沉吟良久,最终妥协道:“许是我想多了,且待明日清早去秋阳宗瞧个明白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