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秋吃不准玉明若口中的意思,也不敢贸贸然作答,只是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说:“这瀛洲玉宇的梨花,它的花种便是和寻常人家种的不同,是特定教人从南方运来的,还请人专人培养,此花奇妙就在于它一年四季长久不衰,经年复始的,是故小姐今日才会看到眼前的光景。”
“是吗?”玉明若垂下手,声音浅浅的,听不出喜怒,“世人多以梨、海棠花为洁莲之原型,其实,洁莲脱离开菩提树后就会四散飘零,不再是完整的,落于佛祖手中的不过是一片花瓣而已。万物应有时,花有四季,何苦强求呢?”
玉明若微微叹道,也不知在说这梨花,还是在说自己。
含秋一时无言,知道自己多劝无益,倒不如让她自己去思去想走出这个迷障。
“含秋,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心向佛吗?”玉明若也不在意含秋的沉默,继续问道。
含秋微微一愣,没有想到玉明若会问这个。其中的理由她自然是猜不到的,便随意说了一个,“是小姐你慈悲心肠吧。”
玉明若抿唇一笑,“我的慈悲之心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在佛前的我是最幸福的了……”玉明若口中一顿,看到含秋不解的表情,旋即转过头,透过梨花枝干,迎着朝露,眼神迷迷蒙蒙的,似乎陷入回忆之中,“从我出生以来,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在碧城,在慈云静斋里,我不知道什么是亲人,也不知道什么是父母,我的世界里只有师父和同门们,每次随师父下山的时候,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逛街的时候,我都好羡慕,希望师父也能牵着我的手……可是师父从来也没有,而我也不敢说。后来我趁着师父给人看病,就去问旁边的小孩,为什么你会有人牵着手。他告诉我,那是他的爹爹和娘亲,他是他们的心肝宝,自然会牵着他的手。后来他还嘲笑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那时候我才真正懂得,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我哭着跑去问师父,是不是我真的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师父擦干了我的眼泪,告诉我,佛是爱世人的,他永远都不会将他的信徒舍弃。”摊开掌心,那里的痕迹还是一样的触目惊心,玉明若早已学会了将这道痕迹隐藏,“所以,从那日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佛祖了,每当我跪在佛前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很安静,很充实,我想这就是我要的幸福吧。”
玉明若的话,像是一颗巨石,重重打在含秋心上,其中的酸楚听得她心中也是一痛,只觉得这样的小姐,让人心疼到了极致,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书香门第
但是含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上前去,从身后紧紧地抱着玉明若,口中喃喃保证道:“小姐,你放心,奴婢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
玉明若握着含秋放在肩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些水汽氤氲,“含秋,谢谢你,一直都站在我身边,给我想要的。”
含秋知道此刻不是该提到玄昕的时候,但是口中还是仍旧忍不住的想要替他说一些话,小姐应该得到真正的幸福,而这幸福,她还是依旧相信,只有王爷才能给。
“小姐,你再给王爷一次机会吧。”
玉明若握着含秋的手一松,没有想到她会提到玄昕,想到昨夜那个跪在她床前表白的男子,她的脑海中始终还是一片凌乱。
她也是在昨夜,才发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从含秋口中听到他们之间的故事开始,或是在她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更或者是在瀛洲玉宇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里就印上了玄昕的影子,淡淡的,却是烙印在了骨肉深处,只有在被伤得鲜血淋漓才会看得到。
可是,她与他之间,遑遑隔着千山万水,咫尺便是天涯。
他一直在说着那些繁花似锦的曾经,可是那些她都不记得了,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边缘上看着玄昕或喜或悲,心里的空寂让她只想马上逃离。
所以,爱他太辛苦,而她偏偏少了勇气。
玉明若沉默着,眸中暗影重重,分明是有情的,却终究还是将眼睛闭起了。
“含秋,我与他之间,太难了,我是没有资格去接受任何一个男子的爱的。”
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自己与生带来的诅咒,她的人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孤单,凡是她所爱的人,最终都是会离去的。
所以,她没有资格去爱人,也承受不起别人的爱。
只有佛祖的爱,最让她安心。
但是这些含秋都是不知道的,她只是觉得这样的玉明若需要一个人去好好珍惜,给她真正的幸福,所以她依旧坚定的望着玉明若,告诉她:“爱,是不需要资格的,世上的每一个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他们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小姐你也是一样的。所以,你不要再把自己的心藏在佛身后了,真正的幸福不应该是那样的。奴婢没有爱过人,可是奴婢也知道,王爷对小姐是真心的,他恨不得将心掘给你看。他的爱,才是永远都不会将你舍弃的。”
含秋第一次说得那么动情,眼睛里光彩四溢,那也是一个少女的情怀啊。
“浊世耽溺,动辄八苦三灾,十劫九难,怎如极乐净土,与菩萨为邻。这是我受戒的时候跪在佛前说的,也是我的真心话。”玉明若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悲伤与寂寥,只是一片的渺远,“可是我师父当时却是在长叹,我知道她在叹什么,可是我依旧是不悔的,因为在我看来,那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人非草木,岂会无情。玄昕对我的心意,到了今时今日,我又怎么会不明白,而我对他……也并非无情的,只是我与他之间,缘分太浅了……”虽然是迟疑的,可是玉明若终究说出了心中的话,迷蒙的色彩,认命的语气,即使是悲伤的,也要努力的放开的。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也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你就始终不愿意与我在一起?”林中忽然响起一道怒吼,似乎一道旋风刮过,玄昕就已经近在眼前了,而玉明若也已经在他怀中了,“不要再和我说什么没有缘分之类的,那些我是不会相信的。”
玉明若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抵着她的男人,昨晚的记忆似乎仍旧近在眼前,她惊得一把推开了他。
原来,她还是介意的。
玉明若背过身,仍旧选择了用逃避的姿态面对玄昕,但是这样又如何能够从玄昕身边逃开。
其实,昨夜玄昕一直都没有离开瀛洲玉宇,他就栖在树上一宿。虽然是夏日的暑气还没有过去,但到底是要入秋了,大晚上,一阵凉风吹来,他也是会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高床暖枕不睡的,非得大半夜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这里受苦,也许是只有在这里才闻得到那个人的气息吧,只有在这棵枝上,他才能看到那盏一夜未熄的烛光,想象那个人在烛光照映下睡着了睫毛微翘的模样。
可是没有想到,会在寂静的凌晨,听到这个清冷的声音,恍然如梦,却是真实的来到了他眼前。他一直屏着呼吸待在树上,生怕她看到了自己,却没想到听到了她的心意——他怜她,爱她,心中已是心疼了她一万遍。以前是爱她心思如水,高华天然,在她的目光下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如今他更爱她的痴,她的傻,只想给她所有的幸福,温暖她的心。
可是那个傻丫头在说什么,他与她之间没有缘分,他的爱,她要不起?
不可以,只要是他想给的,她都是要得起,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被爱。
含秋站在一边,看着王爷紧紧将玉明若困在怀里的样子,眼中也是一片惊讶,但是随即释然,眼中只有一片欣慰与欢喜,她笑了笑,悄悄的退了下去,去为玉明若准备早点去了。
她相信,现在的王爷是不会伤害小姐的。
是不会,更不舍。
玄昕扳过玉明若的肩膀,非要她面对自己,再也不许她从自己身边逃开了,“你若是对我无情,我也不是一个不识趣之人,定是会尊重你的心意。可是今日你既然说,对我并非无情,那就是有意了,我就不会再让你轻易将我推开了。”玄昕低下头,抵着玉明若的额角,深深地看进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