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过了好一会儿,医生忽然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反正这个世界上,会对你无条件包容的,也只有你的父母和狗而已。”
说完,医生又拆了一支火腿肠放到March嘴边。这一次,柴犬连看也没看董耘一眼,张口就咬了下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董耘仍然牵着柴犬来到书店。
这里依旧是老样子,好像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这里始终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气氛,所有人几年、甚至十几年如一日地做着属于自己的工作,既没有抱怨也没有猜忌……当然,除了徐康桥以外。
“我绝对要炒了我那个鸡毛的老板!”她推开书店的门,像风一样从外面走进来。
董耘回过头看着她,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五百多遍了……”
康桥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才五百多遍,我还以为我已经说了八百多遍了!”
“……”
“我星期天去加班他不但不感激,还说我的设计有问题!”她一副简直要气炸了的模样,“是他自己说要‘干湿分离’的,我照着他的要求设计完之后他又说不符合他的要求,说洗马桶和浴缸之间不应该有个厨房!”
“……”
“我觉得我没法再在这种人的手下干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宣布道。
“基本上,”董耘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一直觉得你很难在任何人的手下干活,因为没有一个老板会喜欢只知道抱怨而不懂自我反省的人。”
康桥瞪大眼睛看着他,也许是想反驳的,可是……他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连她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说辞。于是最后,徐康桥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她:
“是不是邵嘉桐又给你闭门羹吃,所以你就把气都撒到我头上?”
董耘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要什么事都扯上她好吗?对,我从她回来那天到现在都没见过她,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来挑你的刺。事实是我不需要通过打击你来实现自我满足,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我心情好的时候没有说出来,而现在——我想说出来而已。”
康桥看来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家现在开始都要说实话对不对?”
“可以啊,”他耸肩,“谁也不喜欢活在谎言中。”
“哈,”她双手抱胸,“但你一直就活在谎言当中,而且这个谎是你自己撒的。”
“什么意思?”他冷冷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在跟自己撒谎,说自己因为车祸受了刺激,担心自己是杀人凶手……但事实是,那不过是你的借口,你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因为你发现自己根本是一个自私、可恶、卑鄙的人!”
董耘依旧冷冷地看着她,直到他听到自己开口说:
“难道你就不是吗?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迁就,这个世界就应该围着你转,在你嘴里所有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唯独你是没有缺点的,好像你是一个‘完美小姐’似的。”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完美小姐’!”徐康桥瞪他。
“你只是嘴上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摊了摊手,“觉得自己聪明、漂亮,所有人都应该把你捧在手心里,所以一旦彭朗抛弃你了,你就觉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样,整天一副全世界你活得最艰难的模样——去你的吧,这个世界上活得比你艰难的人多的是,但是他们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说到底,你只是一个自私的小公主而已。”
“难道你就不是吗?”康桥把话还给他,“你不过仗着邵嘉桐喜欢你,就浪费了人家十年的青春。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她应该帮你管你那个破出版社,应该帮你交水电费,应该被你随叫随到……你高兴的时候就叫人家来,不高兴的时候最好全世界都别来烦你。但是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又要她来帮你挡风挡雨。然后当她终于受不了你离开你的时候,你又以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出现,好像始乱终弃的是人家一样——你还算是男人吗?!”
“你这种根本搞不清自己感情关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董耘也彻底被激怒了,“你连自己对孔令书是什么感觉都没搞清楚,整天像鸵鸟一样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你是害怕理清头绪,害怕发现其实你已经爱上那个古怪的家伙了,但是你一直认为自己不会爱上他的,因为你需要的是那种像彭朗一样衣冠楚楚的男人,你需要的只是别人羡慕的眼光,即使这个男人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也没有关系,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从来不认为你在彭朗这件事上会有多伤心,你伤心的根本不是这个男人,而是竟然有人会放弃跟你结婚的机会!”
“……你!”康桥眼里已经冒出了火焰。
董耘紧紧地拽着狗绳,不甘示弱地瞪着双眼。
就这样,两人僵持不下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孔令书捧着书从地下室走上来:
“咦,刚才我好像听到外面很吵,我还以为是居委会大妈又来劝我参加‘友谊杯街道知识竞赛’……”
徐康桥和董耘继续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忽然不约而同地冷哼了一声,各自转身,分别从前门和后门走了出去,只剩下孔令书诧异地捧着书,留在原地。
书店老板看了看前门,又看看后门,转头看向收银台后按着计算器的老严:
“怎么回事?”
“没什么,”老严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而已。”
这天晚上回到家,董耘在窗前站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邵嘉桐。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电话却被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