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胡英几个,到底脾气浅,纷纷嘲笑起来。
“笑什么笑?”我冷冷打断,噎住这起淘气包,下台,俯低身子帮他一一拣起,一面换个语调柔声道,“别紧张,先生不是老虎,吃不了你,慢慢说。”
姬离感激地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此时有人哼了一声,回眼扫去,又是江夏这小子。不理他,径直走回台前。
姬离的声音糯糯响起。
“上一课先生讲了《论语》为政篇,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先生说,有些人整日同进同出,呼兄喊弟,临难时却翻脸比翻书还快,彼此的情意连路人都不如;而有些人平时来往不多,交情淡淡,倒能雪中送炭,当然至死不理睬也是有的。”
在凤起国,男子一样有读书的权力,只是不强求做学问。朝廷也并未明文限令男子不得科考,但长久以来的传统,男子不被鼓励向外发展,所以书念归念,就仅止于能认字书写,教读一些《男诫》、《夫纲》、《礼记》之类礼仪容止方面书籍。风林馆还讲《论语》,已经算得开明,不只是叫学生修身养性,更培养他们品评天下的目识。
说来幸运,我前世的父亲,就是个大学文学教授。他很穷,我一直不能想象他如何不做齐家掌门人最疼爱的小儿子,巴巴跑到一个二流学校当了个落拓教书匠。不过这些故事早已与我无关。但在我仅存不多的愉快童年记忆里,大概就有他抱着我坐在膝盖上,夏日院子里,爬山虎攀了满墙,一面是知了在叫,然后他一句句的,给我讲完整本《论语》。
我齐萱别的学问半点没有,惟有《论语》,真是从小就熟极而流。
听完姬离的解说,颇有几分欢喜。没想到何其正这小子,倒有几分见识,不是那死读书的人。
不由高兴地点头。“好,说得好!”
我这好说的是何其正,听在旁人耳里,却以为是在夸姬离。
姬离有些羞涩,也有几分欣喜激动。另几个就不大友好了。
江夏首先沉不住气,冷声道:“先生今日当真偏心的很哪!有的就无故责骂,有的就护得跟犊子一样。”
就知道你忍不住,说我偏心,以后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偏心。
淡淡一笑。“心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偏就怎么偏,你又能怎么地?”
众人不妨我说话这么直白,都有些愣怔。
江夏脸涨红了,声音变得尖锐。他到底是小,大概也就十五岁光景。
“先生之前不是讲过‘有教无类’,都是你的学生,怎么可以偏心?”
“没错,有教无类。所以我既要照顾姬离这样老实本分的学生,也要教导你这般顽劣的弟子!”
“你!”江夏结巴了,只拿眼去望江晋久。
呦,哥哥帮帮弟弟吧!看来我这未婚夫,还是个问题学生首脑。
果然江晋久微微皱下眉头,冷声道:“先生,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嘿,说不过我就扣帽子,还挺厉害。
我咪咪笑,不紧不慢地回一句。“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江大少以为在下说的是巧言,就不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相度么?”【前句意思为:不怕自己不被了解,却怕不了解别人。】
江晋久瞄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不再言语,而其他几个本来有话要说的,见他安静了,也就不声响了。
我只做没看见他们千奇百怪的脸色。“今日课上,我也不教你们新句子,只出个题目,现做篇文章来瞧瞧,长短不限,只把意思说清楚,能叙事明志即可。”
赵轲一直滴溜溜看着我,此时按捺不住兴致,探身问道:“先生,不知是什么题目?”
我负起手,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去,经过江夏、胡英等几个身边,停下,手里扇子轻敲脑袋,一下一个,同时一字一顿道:“朽—木—不—可—雕……!”
最后一下扇子挪到江晋久脑袋上方,他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好似在说:“你敢!”我鼻尖冷气出溜,毫不犹豫地给了他最用力的一下。“……也!”得意地看着他眼里迸发出不可思议和愤怒的光芒,竟是异常夺目。
正得趣地看着几个嗷嗷叫唤,身后传来一声朗笑。“小其今日好兴致,居然有心教训这几个皮瓜子,打得好,打得妙,朽木不可雕也!说得真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