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窈失魂丧魄地呆坐在椅子上?,云娘端来茶水,被许青窈推开,看向云娘的时候,她眼底像是有雾气,“叫底下人备马,我要出门一趟。”
坐在马车上?,许青窈再没?有心思同往常一样张望窗外?的风景,沿街市井叫卖烟火浓重,然而却不再使她感到自在和亲近,纯粹化为恼人的嘈杂,忽近忽远,像是车轮在耳朵里?来回碾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耳鸣了。
她耳鸣有一段时间了,尤其是在每天晚上?睡前,最为厉害,好像枕头里?有辆疾驰的巨大马车,有时马蹄哒哒,有时车轮橐橐,偶尔还有一段呼啸而过?的风声,风中甚至有人打着尖利的哨子。
她曾经在古书上?看过?一则传奇,说是世上?有一种枕头,枕上?去就能听见千万里?外?的声音,这仙枕曾被一位大官得到,每夜于睡梦中都能听见潮水翻涌,从前他失眠难耐,自换了这枕头,便酣然入梦,夜夜好眠。后来妻子问起,大官才说出实情,原来他的祖籍在钱塘,枕头里?熟悉的潮水声便来自钱塘江大潮,也就是这股潮水,平息了他思乡难耐的燥郁之情。
因为这个故事,她甚至真的换过?好几?次枕头,可惜无济于事。
许青窈苦中作乐地想,难不成自己的枕头竟也被谁施了法不成?可惜她没?有好福气听见潮声,当然,她也没?有什么莼鲈之思需要缓解,过?往,对她来说,似乎没?有多少可留恋的东西。
她不是个恋旧的人。
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了,不恋旧,也不代?表她绝情,她从前寄人篱下在大伯家,似乎确实有一些心酸的细节,然而可以堂而皇之诉说的委屈并?不多,这就导致她对他们的感情极为复杂,虽然是别人家,却又到底是别人家——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你一口饭吃,并?不曾使你挨饿受冻,甚至还叫你有功夫识字绣花……已经够好了吧。
相比起那?些将沦为孤儿的亲戚孩子卖给人作奴仆的行为,甚至算得上?深明大义。
还不要说,那?年饥荒……说起这个,她不愿细想,深深吐出一口气,掀了帘子朝窗外?看去,然而她的回忆和心灵互为证物,确确实实地告诉她,她是在那?一对夫妻的血肉中成长起来的。
所以,她不能撇下他们不管,可是真要管,她又本能地有些抗拒,在薄府三?年,派人去送过?钱粮,然而没?回去省过?亲,就是最好的证明。
恩情过?重而难还,委屈经久仍不消,两方?拉扯,她打算把自己藏起来,长久地逃避。
可是自从上?次薄青城带她回去,就藏不住了,这次,则是不能藏。
他们又不知道,那?场驱逐是不是自己的授意,或许已经在恨她了也说不定,当然,这不重要,她更担心的是,按照那?个人的手段,他们一家会不会已经被送走。
被送走吗?
她脑中忽然亮了一下——被送走会不会更好?
到一个天涯海角的地方?,从此她就和他们再无瓜葛,然后,那?份久远的复杂和心酸将化作回忆永存。
她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始谴责自己的薄情,多么忘恩负义的行为。
然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已经泄露了她发自内心的欢愉和期待。
就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行的时候,她经过?一家米店,仿佛白昼之中电闪雷鸣,黑色招牌在燃烧——“如意米店”四个字闪闪发亮。
她知道,马车已经行到她那?位婶娘娘家的地界,那?年饥荒,婶娘是在这里?兑换的米,她很确定,是“兑换”,不是“乞讨”,所以后来,当她体会到那?一种与之相似的羞耻的痛楚,若干年前吃下的米,全?部化为石子,硌得她寝食难安。
这似乎是命运的昭示,由不得她选择,马儿撒开四蹄,朝桃村而去。
时辰飞一般过?去,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下车。
“这是……发生了什么?”许青窈低声喃喃。
所有的东西都被收回房中,院子空得像一个没?人坐的高脚凳,只有天上?的云不舍地在上?面?徘徊。
“袖袖?”许青窈紧张地唤了一声。
“阿姐,你怎么过?来了?”
许青窈循着声音转过?身,大门口立着个粉衫碧裙的女孩子,头上?利落地包着蓝色碎花布巾,上?面?落满灰尘。
光影明昧交界处,少女立在那?里?,笑着看她,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她自己则是一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许青窈忽然眼睛一红,然而还是笑着说:“我来看看你们。”
“阿姐,幸亏你回来了,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几?乎是像做梦一样,许青窈不由自主地问出声:“去哪儿?”
“我们要去归化城。”
归化城是朝廷和蒙古部落休兵议和后,在通贡互市政策下出现的产物,经过?几?年的通商发展,那?里?如今安定繁荣,两族百姓相交友好,“醉饱讴歌,婆娑忘返”,内地的许多商人不远万里?将丝绸和茶叶运到归化出售,常常赚得盆满钵满。
“归化,好远,是在很北边的地方?吧,”许青窈说着,视线也随之望向远方?,眼底一片空漠,“为什么你们要去那?么远?”
“窈窈回来了。”从牛棚里?走出一对夫妇,两人互相为对方?拍身上?的灰。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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