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露莎在破草棚里还能勉强保持健康,可在舒适的房子里却偏偏不行。在父亲送来的干净木屋里享受了不到三天,她便病倒了。
“她干活太累了,”惠普尔医生并不隐瞒,“如果她愿意让夏威夷女人来照顾孩子……”
可艾伯纳不同意,于是惠普尔建议:“为什么不把她送回新罕布什尔去?过上三四个冬天,多吃苹果,多喝鲜奶。她会恢复的。”
这一回,强烈反对的是杰露莎:“这是我们的岛,约翰兄弟。”她固执地说,“当我第一次从‘西提思’号的船舷上看到它时,心里害怕极了。但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有人邀请艾伯纳去火奴鲁鲁,是我不愿意去的。”
“那我就只有一个药方了。”惠普尔说,“少干活,多睡觉。多吃东西。”
可杰露莎有四个孩子要照顾,还管着一所学校,根本没有时间休息。终于,某天清晨醒来时,她觉得胸口好像被铁钳子夹着似的,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痛法,然而却渐渐喘不上气来。艾伯纳把她安置在一扇打开的窗户旁后便赶紧跑去找医生。当惠普尔医生赶到房间时,杰露莎的气喘已经十分可怕了。
“赶紧扶她上床!”约翰说,他抱起朋友的妻子,却骇然发现杰露莎已经没有多少体重了。“跟她比起来,”他想到,“阿曼达可重得多了。”他让孩子们跑着去詹德思船长家,然后轻声对艾伯纳说:“恐怕她是不行了。”
其实他无须刻意低声,杰露莎已觉出死神临近,问能否让阿曼达和露艾拉到房间里来。女人们赶来后,杰露莎让人把孩子们也叫来,说她想再听一次那首伟大的传教士赞美诗。于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临终的女人,同声唱诵起来:
从格陵兰冰雪山,
到印度珊瑚岸,
从赤道南广洋处,
肥美海岛万千;
许多城市和农庄,
无数茂林花海,
都闻有人声呼唤,
求解罪恶锁链。
我们为此付出了辛劳。
杰露莎已是气若游丝,阿曼达?惠普尔见死神已扼住了病人的咽喉,便轻声朗诵起一首赞美诗,大家当年正是在这首圣歌的引导下来到这片黄金海岸,踏上了这段人生旅程。“福哉爱主圣徒,彼此以爱结连。”阿曼达唱起第一句,然而艾伯纳却没法和着众人唱出这令人心碎的歌词,歌声断断续续,到了令人心酸的第二节,这几句歌词仿佛是特地为这些为着上帝的事业而远走他乡的人所作。艾伯纳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不忍去看那病榻上虚弱的妻子。然而杰露莎与众人的歌声水乳交融,她的一生堪称团结协作的典范:
软弱彼此体谅,重担互相担当,
一人心伤,众人泪淌,只有一副心肠。
“我亲爱的丈夫,”杰露莎艰难地大口喘着粗气,“我就要去见我主上帝了。我看见了……”说到这里,她便溘然长逝了。
杰露莎被葬在拉海纳教堂的公墓里,坟头只竖起了一具简单的木头十字架,孩子们伫立在母亲的墓旁,看着群山上腾起朵朵白云。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阿曼达?惠普尔觉得这具仓促制成的墓碑实在简陋,于心不忍,于是就在木条上刻下了一句同样适用于所有女传教士的墓志铭: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
在后来的岁月里,人们开始热衷于谈论这些传教士。“他们来到岛上造福,做了不少善事。”其他人则报以嘲笑,传教士有句口号:“他们来到黑暗中的国度,离开时身后光明坦荡。”那些人则说:“他们离开夏威夷时,身后可不是空荡荡的。凡是没钉牢的东西全被他们偷走了。”
可这些评语都与杰露莎?黑尔无关。她身后追随着无数男女,将群岛教化成文明社会,将岛民组织成一个个富有活力的团体。杰露莎的名字被用来为图书馆、博物馆、医学委员会和教堂设立的奖学金命名。杰露莎在自己寒酸的破草屋里操劳终生、耗尽心血,她正是从那里将慈悲和博爱传播到这座充斥着腥风血雨的码头小镇。她一针一线、一字一句地教导茂宜岛的女人们守妇道明事理,比丈夫长篇大论的训导更有成效。杰露莎一无所求,一味付出,她那纯洁无瑕的爱日益炽烈,守护着这座她为之奉献终生的岛屿。“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无论何时,只要我想到传教士,便会想起杰露莎?黑尔。
杰露莎辞世不久,拉海纳的美国人花了好几个小时,讨论如何照顾黑尔家四个孩子的问题。大家决定,暂时把他们交给詹德思太太照顾,直至找到一艘船把孩子们送回沃普尔村布罗姆利家。然而这些安排并非与艾伯纳商量的结果,所以也不能强加在他头上。出乎大家的意料,詹德思太太主动提出要把孩子们接走时,艾伯纳却宣布自己将继续照料他们。于是孩子们便都留在了传教士寓所的高墙之内:十三岁的弥加、十岁的露西、六岁的大卫和四岁的艾丝特,由父亲照料。在生活上,弥加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他是个苍白消瘦、表情深沉的孩子。他酷爱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掌握的语汇甚至比学识渊博的父亲还要多。惠普尔家和詹德思家的孩子们可以绕着传教所的院子疯跑,弥加?黑尔却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乐子,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的不是希伯来语字典,就是一本科尼利厄斯?施格瑞福利厄斯的《希腊文-拉丁文词典》。黑尔家的两个小姑娘穿着艾伯纳认为得体的长袖巴斯克罩衫、素色的垂地长裙和长及脚踝的马裤,头戴一顶系着彩色蝴蝶结的扁草帽。所有这些衣帽鞋袜全都是从慈善箱里翻出来的。她们读书的速度同样奇快无比,掌握的词汇量之多,足以震惊比她们年纪更大的孩子。一般的岛民只有在礼拜天才能看到黑尔家的孩子们。父亲把他们收拾干净,挨个儿在孩子们身上小心翼翼地套上最好的行头,然后孩子们便在父亲身后迈着庄重的步伐朝着大教堂走去。每到此时,村里便有好多有孩子的妇女在一旁议论:“他们是多么苍白啊,跟他们的妈妈一样。”
艾伯纳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深沉的父爱,因此一切原本还算顺利。然而在1837年春天的某天,“迦太基人”号如常来到拉海纳,他们要到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商店接一批皮货,准备跑一趟广东。趁着那艘十分风光的轮船正在装货,霍克斯沃斯船长便来到种满行道树的大街上闲逛。他打了个响指,问一个夏威夷孩子:“黑尔太太葬在哪里?”随后,这位高大强壮的船长便迈着轻快的大步一路走去,途中只停在路旁小店买了些鲜花。他原本无意挑衅,可到了地方,却偏偏十分不巧地看见艾伯纳?黑尔正在照料阿曼达?惠普尔草草制作的墓碑周围的草坪。捕鲸人一眼就看见了艾伯纳,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全都要拜这家伙所赐!船长心头涌起一股恶气,嘴里喊道:“你这该死的小臭虫!是你杀了她!这种鬼天气,你却像使唤奴隶似的使唤她!”他直扑过来,一把抓住艾伯纳的小腿,用力一掼,便把对方摔在墓碑上,接着不住地挥拳猛击艾伯纳的脑袋。艾伯纳脸朝下趴在地上,船长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矮小的传教士一阵猛踢,沉重的皮靴雨点般落下,狠踩在艾伯纳的头上、胸口和肚子上。
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之后,艾伯纳昏厥了过去。霍克斯沃斯船长见他的仇敌这么快就被打趴了,更是气得发疯,他一把将艾伯纳从坟墓上拎起来,再一次狠狠朝地上砸去,嘴里喊着:“当初我就该让你去喂鲨鱼,你这个臭不可闻的杂种!”
要不是当地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来营救他们衷心爱戴的小个子牧师,谁也不知道这残酷的惩罚会持续多久。人们赶到时都以为艾伯纳已经没救了。他们怜爱地将他抬到传教士家里,也没想到要避开黑尔家的四个孩子。三个小孩子马上抽泣了起来,面色苍白的弥加却跪在父亲那给人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脸颊旁,为他洗去血污。
几天过去了,惠普尔医生看出艾伯纳的头部显然遭受到了重创。霍克斯沃斯船长沉重的大靴子要么就是使一块头骨错了位,要么就是踢坏了哪条神经。有好几天,艾伯纳目光空洞地看着他那几个伤心欲绝的朋友。大家告诉他:“我们已经跟霍克斯沃斯说了,他再也别想到这个码头上来。”
“霍克斯沃斯是谁?”艾伯纳无动于衷。
然而在惠普尔的照料下,传教士还是恢复了健康。不过自打那时起,拉海纳的居民们常常见他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下来,浑身上下乱摇一通,好像要把脑子里断了的骨头重新连上似的,接着又继续往前走。他连路都走不稳了,得拄着拐杖。在艾伯纳的康复过程中,有一次他感觉特别不舒服,却发现四个孩子不在身边,想必是跑到别的什么地方跟茂宜岛的异教徒一起。艾伯纳马上咆哮起来,吼声越来越高,最后简直成了悲恸的哀号。把孩子们带到自己家里去照顾的阿曼达赶紧把他们带过来,艾伯纳的情绪才平稳了。
让惠普尔一家和詹德思一家人惊讶不已的,不仅仅是艾伯纳身体康复后坚持把孩子们留在自己身边,孩子们也更喜欢躲在传教士寓所高墙内的生活,而不是到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去。艾伯纳的身体刚刚有点起色,就把那座奇异的、四面围着高墙的寓所重新翻修了一遍。
1840年,一位不速之客造访拉海纳,彻底打破了这里的生活方式。来人是一位瘦长憔悴、一脸落魄的公理会牧师。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服装,头上那顶大礼帽使他的身高又增长了一倍。他在码头上说道:“我是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隶属美国公理会海外事物部波士顿委员会。你们能带我去见见黑尔牧师吗?”
这位消瘦精悍得像条马鞭子一样的老人跨着大步,刚一走进传教士寓所,就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而艾伯纳竟然还想把孩子们带在身边,老人感到十分震惊。
“你要么该给自己再找个妻子,要么就该回到美国的教友会去。”索恩建议。
“我的事业在这里。”艾伯纳执拗地说。
“上帝并不要求他的仆人过于自苦。”索恩反驳道,“艾伯纳兄弟,我要把你的孩子带回美国去。”
这样的决定在情理之中,艾伯纳并未反对,而是斟酌着词句问道:“弥加能进耶鲁大学吗?”
“这孩子是否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我持怀疑态度。”索恩反驳,“这地方可没有什么书香门第。”
一听这话,艾伯纳便叫来那瘦弱苍白的孩子,让他双手放在体侧,面朝着波士顿的客人立正站好。艾伯纳沉静地命令道:“弥加,我要你背诵《创世纪》的开篇,先用希伯来文,然后用希腊文,接着是拉丁文,最后用英文再背诵一遍。然后我要你对索恩牧师解释,从一种语言向另一种语言翻译时,其中最困难的七八个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