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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盘根错节（第1页）

张斐一字一句地解释：“首先，最低层次的，牵涉有船坞的利益，他们靠造船谋生；有桨手的利益，他们要挣钱吃饭；有村民的利益，须知祭祀大于天；有草坡上下这数百商贩，想借着过节多赚钱。”

王一不住的摇头、感叹：“听三郎哥这么一讲，确实牵涉到好多好多人的生计。”

“不仅如此，还有藏在背后的，专事端午祭祀的巫觋、收贿贪赃的监镇和排岸官、乡间争夺权威地位的乡豪大族，更有成千上万投注参赌龙舟赛的赌徒，牵涉到大小柜坊、钱庄，甚至波及到军营，这里面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都聚焦在这一场小小的龙舟赛上。”

王一听得瞠目结舌，思忖片刻后又问：“三郎哥，小弟还有一句不理解，请教乡间豪门大族争何利益？”

“争斗主要有三。其一，渡口。渡口是最要紧的。是人、货物、信息的通道，是最稀缺的资源。大族豪门均有各自的龙舟队，或单独出战或合纵连横，哪方的队伍在龙舟赛上压对方一头，就霸有下一年渡口权。其二，水源与田土。这两样是村民赖以生存的必须资源。同理，赢家先占。其三，裁决。乡间的矛盾不可能全依官府王法，尤其在西南夷控制的区域。龙舟竞标，认赌服输，以此处理乡邻间的重大矛盾。”

“原来如此。”王一恍然大悟。“这龙舟赛看似轻松热闹，背后原来是这等复杂。”

“嗯，正是。不过，这些还是表象。”

“还有？”王一的眼睛睁得像铜铃。

“当然。”张斐左右环顾，凑到王一身边，鬓上的石榴花整个压在了王一脸上，低低的说：“我们这些乡间的豪门大族不过是替宗族和京官跑腿办差的。”

“啊？！”

“须知蜀南几州地薄却物阜，盛产盐、茶、酒、铁，贩至京兆、汴京，获利何止数千倍。然而，关卡门槛极高，非我等乡豪大族势力可及。故无论何人所霸渡口，最终也都是为得势者提供便利。”

王一点头不止，垄断与愚民双管齐下，这手段千年前已运用的如此娴熟。

“原来如此。那何必为他卖命？”

张斐哈哈大笑：“你说呢。一是好玩；二是你不干，自有人干，此消彼长，会影响家族的威权和实力；三最关键，搭船出海，以获得厚利。若不服约束，来年必被取代。”

王一点头，沉默不语。一直到张斐聊起昨晚他躲在夏目房内，亲眼目睹夏目被他叔翁臭骂了半夜，又被小妾追着打的趣事，这才重又打起精神。

二人说说笑笑中，离柳树帐篷已经不远。王一忽感腹中疼痛：“三郎等我片刻，我上个东司，估计早上粽子吃多了，不消化。”说完，三步二步，钻进芦苇丛。

“一郎哥，可带有厕筹？”

“不用！我就用江水。”自进入宋宇宙，这是王一最不能适应的东西。

江风拂面，芦苇丛像一大朵飘摇的云伏在水面。王一蹲在石块上，江水溅到臀上冰凉，从芦苇摇曳的缝隙看出去，天蓝的不太真实，偶然飘出一只渴望自由的纸鸢。

江面上，一条客船、二条货船组成船队，张着风帆逆江而上。

客船窗户大开，王一见舱室里人影隐隐幢幢，船尾甲板上一白一黑站立二人。穿白色襕衫那人恰巧扭过脸来，不是昨夜的对头王兴孙又是谁！

王一吓得一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到水里，眼见那船朝着自己而来，慌忙收拾收拾，拎着裤子躲进芦苇深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来船。船队驶进王一面前的芦苇荡，不一会儿，桅杆倒伏，男女嘻笑声传来。

王一定了定神，他们不认识我，怕什么！过去瞧瞧。

芦苇荡中，芦苇和几株枝叶繁茂的银杏围出一大片水面，入口宽阔，四周密布斜桩、撞杆，水面中心有一顶巨大的帐篷，十数顶小帐篷环绕四周，相互以栈桥连接，帐篷外，十几名身穿号服的铺兵在挎刀警戒。

那三条船泊在入口处的码头，几十名铺兵在上上下下的搬运货物……

“原来是一座水寨的偏寨，好隐蔽。想办法溜过去，看看那王兴孙那孙子在搞什么鬼。好拗口，就叫他王孙子了。靠，他选的这环境比咱强多了，还有当兵的站岗。”

王一蹑足潜踪刚摸到栈桥，忽然从大帐篷里走出两人，并肩朝自己而来，连忙低头一闪身，猫在栈桥之下的芦苇丛中。

那两人在他头顶的栈桥上站定了下来，王一屏住呼吸，从板缝向上望。只听到其中一个穿镶黑边长衣，下穿黄裳的老者的声音：“衙内吩咐，尽快把那放纸鸢的丫头带来给他。”

另一尖细嗓子陪笑说：“家院，小底已有计较。”

“说来听听。”